凡 人 列 传
盛世里的精神崇敬
杜善国
“老英雄，我是小代啊，后天还要降低温，我一会过去给您送个毛毯去……”辽宁省开原市城区冬天的夜晚凉意袭人，落光了叶子的树抖擞着精神朝月亮挥手，皎洁的月光奋力透过薄雾，洒在新城街道居民代玉柱的脸上，头发和眉毛已凝结白霜，鼻子也冻得红红的。他刚刚忙完手头的活儿，边走边揉揉略显疲惫的双眼，转而拿起手机，给志愿军老战士程显路打电话。
口称自己“小代”的代玉柱，其实出生于1952年，已是一位退休10余年的古稀老人。电话那边的“老英雄”程显路，比他年长了20岁。两个人没有任何血缘关系，也不是近邻，只是出于心中的那份尊崇，只要程显路家中有事，他随叫随到甚至是不叫也到。这份胜似亲人般的守护，从2008年延续至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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披甲执锐，对阵疆场，曾是程显路少年的英雄梦想。1950年10月，结婚刚8个月的他，心中激荡着五万万同胞的共鸣，穿上了军装，成为部队一名年轻战士。
18岁的程显路，经过3个月脱胎换骨的严酷训练和思想政治教育锤炼，为了祖国、为了正义、为了和平，郑重写下请战血书和遗书。一声令下，他壮志满怀地跟随出动的志愿军，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，义无反顾地奔赴战火纷飞的朝鲜战场，勇往直前跨上战斗征程，与武装到牙齿的美军展开殊死搏杀。
没有什么比“保家卫国”四个字，更让年轻人更热血沸腾了。凶险无比的仗一场接着一场打，从鸭绿江到“三八线”的群山中，许多地方都留下了程显路英雄战斗的身影，踏着战友的血迹豁出了命向前冲，克服了无数难以想象的危险和困难。他越战越勇，越战也越有经验，经受住了反绞杀战、反细菌战和近战、夜战、坑道战的严酷考验，还在闻名于世的第五次战役中冲锋陷阵，枪林弹雨之中九死一生，以勇敢无畏的出色表现荣立一次三等功，还获得抗美援朝纪念章、抗美援朝和平纪念章各一枚。告别美丽如画的三千里江山回到祖国后，他脱下军装穿上工装，将一腔热血倾注到物资回收事业，在家乡的土地上续写“为人民服务”的誓言。
山河无恙，英雄不朽。出生在风云激荡的1950年，代玉柱对那场战争耳熟能详，“抗美援朝，保家卫国”8个熠熠闪光的大字从年少时开始，就始终如钢浇铁铸藏在他的心灵里，从来也没有忘记过。他觉得那每一个字，都连着万家灯火，每个“最可爱的人”都值得尊敬与爱戴。
那是2006年初春，一个偶然的机会，程显路的二儿子与他坐在一起喝酒吃饭，到了酒酣耳热之时，声情并茂地讲起父亲参加抗美援朝战争的动人故事。他侧耳静静倾听，一股热浪涌上心头，崇敬之情油然而生，情不自禁地哼起了那首耳熟能详的歌曲：“为什么战旗美如画，英雄的鲜血染红了她……”
程显路与妻子育有两个儿子、一个女儿，大儿子已经去世，女儿身患疾病需要照料，家里沉重的担子都压在了二儿子身上，他总是惦念着家里的那些事。二儿子谈着谈着，也许是酒喝得多了些，也许就是随口一说：“老代，家里的事真够我受的，以后少不了麻烦你照顾我父亲。”
代玉柱是个爽快之人，平时对人就有着炭火般滚烫的热情。听说让自己帮助照顾心仪的老英雄，仿佛“光亮”抵达，他炽烈的情感像太阳七月的骄阳，连想也没有想，就一口应承下来：“没问题，在我有生之年，打电话随叫随到。”
世间之事，总是那么难以预料。仅仅才过了两年时间，程显路的二儿子，突然因病不治撒手人寰，耄耋之年的程显路身边只剩下体弱的老伴和患有疾病的女儿，孙子孙女都不在身边，失去依靠的老人以泪洗面，脸上写满了无限的哀愁。连续几天陪在两位老人身边，他们生活的窘境像根细针，扎得代玉柱心里又酸又痛。从那时起，他践行“随叫随到”的四字诺言，悉心守护着志愿军老战士及其老伴，倾听陪伴，收拾家务，简直就像亲生儿子一样。
一天接着一天脚打后脑勺地忙，奔波劳累让代玉柱苍老了不少，但他心里高兴，仿佛肩头挑起一份传承的重量，总是悠然自得。他面对周围个别人的疑惑与不解很是坦然，言语里透着质朴与豁达：“没有志愿军战士当年在战场上保家卫国，哪有咱们现在安安稳稳的好生活？”
二
早春翻菜地，夏初砌院墙，秋末修火炕，深冬掏烟囱……从年头到年尾，代玉柱周而复始往程显路老人家里跑，把家中的活计干得井井有条，将屋里屋外收拾得亮亮堂堂。常常是早晨起床，潮毛巾把脸一揩，他就出门去看老人，四处找事做，做起来就停不下来。用两老的话说，他把心留在这里，情系在这里，隔三差五就来一趟，大事小情忙得不可开交，从来都不嫌麻烦。
2018年初夏，连续几天的暖阳透过玻璃窗，洒在程显路老两口布满沟壑的脸上，却难解他们心中的烦闷。在代玉柱的反复追问之下，老人道出实情：原来，他们想给女儿办理落户，自己跑不动，也不懂程序。他一边安慰老人，一边着手准备相关材料，社区和派出所之间来回跑，前前后后忙了半个多月，终于办好了各种手续。那天，一家人双手接过红本，“户口簿”三个大字在窗外阳光的照耀下，好似散发着光芒一样，心里甭提有多高兴了，欢声笑语温暖人心。
2020年冬天，程显路的身体一直不好，老伴又生病住院。代玉柱不是在医院陪护，就是到老人家里做饭，像个冲锋陷阵的战士，几个月没歇过脚，有时自己连扒拉一口饭的时间都没有。后来，新冠疫情暴发，他担心老人出门买东西感染病毒，就戴上口罩买了米面油和药品送到家中。
程显路老人的家在城郊，住的平房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盖的，年久失修，早已破旧不堪。有很长一段时间，一旦遇上阴雨天，往往是外面下大雨，屋里下小雨，雨水漏得到处都是。每当一看天要下雨，代玉柱就带上工具往老人家里跑，把房顶能堵的漏缝全部堵上，一干就是大半天，回家时常常一身水一身泥。
有年一个夏夜，在家中睡得迷迷糊糊的代玉柱，忽然听到屋外传来震天响的雷声，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，急忙穿上雨衣，冒着瓢泼大雨往程显路家里跑。他一进门，看到屋内的积水已经漫过脚面了，两位老人急得团团转。他二话没说，搬过梯子爬上房顶，用塑料布盖得严严实实。然后，又把屋内积水一盆一盆地往外倒。等他把屋内收拾干净回到自己家中，天光已经大亮，瘫倒在沙发上一觉睡到下午三点多。
闻听代玉柱为志愿军老战士家修护房子的事迹，开原市城区一位姓孙的女士深受感动，掏出一笔钱帮助更换了房顶，解除了老人和代玉柱的一块“心病”。开原市红十字志愿者联合会5名志愿者，帮助老人重新更换了家里的全部电线，安装适老化设施，一双双温暖的手捧出最朴素的爱心。
三
代玉柱退休后，属于个人支配的时间多了。然而，此时的程显路与老伴已步入高龄期和高发病率期，眼更花了，背更驼了，需要照顾的事务一下子增加许多，他往老人家里跑的次数更频了，陪的老人成天乐呵呵的。
代玉柱除了守护老英雄的日常生活，还有生命的尊严。程显路老人腿脚不好，出门不太方便，他就经常推着他到公园晒晒太阳，与众人聊聊家事国事天下事，乐得老人不时发出响亮的笑声。老人一说身体不舒服，他就陪着去医院看检查，提醒什么时间该吃什么药，喉间的暖意顺着经络在老人身上洇开。老人喜欢翻看老照片，他就坐在身旁听老人讲在朝鲜战场上的战斗故事，听老人讲当年怎么与敌人作战、怎么越过冰河去偷袭敌军。每年清明节、八一建军节、国家“公祭日”，他都陪着去参加祭奠英烈活动，一起给中学生讲述红色故事，把饱满的红色种子种在青少年心田。既“养老”，又“享老”，满满的幸福感写在老人的笑靥里。
“冲锋号，冲锋号，一声号令山呼海啸；冲锋号，冲锋号，敢与强敌过过招……”2023年10月30日，伴随着嘹亮的冲锋号声和激昂的《冲锋号》歌曲旋律，象征着抗美援朝精神的标志性建筑——“冲锋号”雕塑在开原市人民公园广场揭幕。雕塑的基座上，张贴着一张铁岭志愿军战士的照片，变成了有故事的景观，也让偌大的一座公园既有钟灵毓秀又有超凡气度，自然的生命力和历史的厚重感融合共生。此后很长一段时间，代玉柱常常把程显路老人的轮椅推到雕塑下，看着前来瞻仰的党员干部、青少年学生和附近居民络绎不绝，看到不时有人在自己的那张照片前驻足，老人便红了眼眶：“原来还有这么多人记得我们！”
英华山默默无言，鸭绿江浩荡奔流。当年跨江出国作战的丹东，一直是程显路魂牵梦绕的地方，做梦都想再去看看。2021年7月底，闻听开原街道要组织志愿军老战士重返丹东，89岁的老人难掩内心奔涌的激动，可又担心自己身体吃不消，左右为难之际，代玉柱一句“我陪你去”，顿时打消了老人的顾虑。走进抗美援朝纪念馆，沉睡在老人心底的记忆仿佛一下子被唤醒了，娓娓讲述当年参加第五次战役的故事。游客闻讯而来，把程显路围的里三层外三层。大家屏息静听，争相与老英雄合影，“追星”氛围感十足的现场，为老人的行程平添了难以忘怀的一笔。
考验，是对人性的检阅，对人品的检验。开原街道了解到代玉柱的事迹，专门安排人员要为他申请补助。他一听来意，连忙摇头拒绝了：“我已经退休了，有退休金，孩子都在上班，过得挺好，啥都不需要。”
敬重奉献之真，坚守奉献之义。尽心尽力守护志愿军老战士，代玉柱感染了身边许多人。程显路老人的家中，时常有党员、志愿者、网格巡查员前来看望，一些家政专业志愿者也经常上门清洁环境、义务理发、检查身体和传统节日送来慰问品，还有人在老人生日那天送来蛋糕……老人的精神生活里，因为有了他们的存在而多了一份又一份的温暖。
知夫莫如妻。代玉柱虽然很少有时间陪妻子逛商店、看风景，也没有一起出远门旅游过，甚至经常和妻子一起到程显路老人家里做这做那，但妻子心中有满满的自豪：“我理解老代，也佩服他的这种劲儿。他隔几天不去老英雄家里就像丢了魂似的，他所受的累，他奉献的目的，就是让老英雄安度晚年，也让人们相信这个世界的美好，人性的善良与崇高。”
月亮高高升起，一阵风吹来，依旧带着冬夜的寒意，代玉柱的心却变得温热明亮起来。因为，他想起了家人的理解与支持、社会的尊重与认可，93岁高龄的老英雄健康幸福地生活在新时代，还使抗美援朝精神在群众中间广为传播与传承……所有这些，既是对他的最大褒奖，也都如他心中所愿。
有些为国家和人民利益在疆场拼杀的勇士，并没有活成耀眼的星光，但平凡岁月里有他们一直受到百姓尊崇的精神。
（杜善国，现役军人。)
一 方 水 土
生命的底片
白云
我庆幸我是个农村孩子，母亲以土地为生，使我从小和土地打交道，生命的底片从而打上土地的烙印，厚重而深情。
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农村，十几岁的孩子要当劳力使用的。
记得那是我升入五年级的秋天，为备下过冬的柴禾，母亲带我去搂豆叶。深秋的田野，连秸秆都被收割干净，只有远远近近落光叶子的地头树，落寞地守着空旷的土地。枯黄的豆叶覆满垄沟，软软的，厚厚的，在凄清的秋风中给人温暖的慰藉。
我学着母亲的样子，双手握紧耙子，沿着宽一点儿的垄沟，把豆叶搂成一堆又一堆。然后，解开麻绳，两头对齐捋直在垄台上，再选夹有枝梗多的豆叶抱来，铺在麻绳中间垫底，接着一堆一堆地抱来，堆上去，铺平开……来来回回十几趟，豆叶就堆成了一座“小山包”。母亲堆了一座“大山包。”她一边打包，一边指导我捆法，把两边绳子拢起，绳头往绳套里一穿，同时双膝抵在豆叶堆上压实，双手用力勒紧绳子，快速绕扣打结，再换方向捆扎打结，这样“十”字花形就捆实了豆叶包，背起来不会散包。
我忙得满头大汗，最后正了正麻绳。一抬头，太阳已滑下了西天，落在远处人家屋顶上，像一个金灿灿的轮子，就要从低空坠下。
母亲招呼我赶紧背上豆叶包，往家走。一大一小两座“小山”在斜晖照耀的金色大地上，像蜗牛一样缓慢地移动。沉重的豆叶包压在背上，别说直腰，我连头都不敢抬，生怕一挺肩一仰脖，大头沉张了脚。我伏身低头，瞅准脚下，一步一个垄沟前行，争取每一步都踩准踩稳。跟在母亲身后，迎着夕阳，我心里暖暖的，我对自己说：“你的背能分担母亲的劳累了，要撑住劲啊！”
走上道路，地头拐弯的一刻，眼睛的余光正好扫向大地。秋后的大地光秃秃一片，她把粮食、蔬菜、秸秆都给了我们，还把最后的豆叶也给了我们，让我们吃饱住暖。土地给予我们的，大过我们给它的。相比土地，我们的索取要远远多于奉献。
那一刻，有一道神圣的光辉，从脚下升起，直达我的心扉：大地默默无言的奉献饱含对耕耘着它的人们无限的深情和厚爱！我觉得自己连同背上的豆叶包，像被夕阳点燃了一样闪闪发光。那个冬天，我特别勤快地往灶门里填豆叶，火“忽”地燃起时，红红的火苗释放出一种来自土地的力量，温暖而厚重地照耀着我，烘烤着我，吸引着我，感动着我，我神迷在炉火前……
“昼出耘田夜绩麻，村庄儿女各当家。儿童不解供耕织，也傍桑阴学种瓜。”我呼吸着泥土的清香长大，每一寸肌肤都融着土粒，每一个脚印都带有泥土的痕迹，我是家乡的土地培植的一棵禾苗，是家乡的土地养育的一株红高粱，身体结实着土地的精华，凝聚着土地的厚望；生命沉淀着土地的颜色，回应着土地的召唤。
对于像母亲一样厚重而深情的家乡的土地，我是不能选择，只能用来爱的。
（白云，教师，就职于昌图县老城镇佟韦学校。)
街 巷 烟 火
撒谎
史丽岩
习惯于每周的周末都要回娘家去看望年迈的父母，到了那里每次都是三部曲：采买，打扫，美食。一周里，这一天是我最辛苦最劳累的一天。
今天也不例外，忙碌了一天之后，天刚见黑便驱车回家，刚进家门，电话响起，手机屏幕上显示着“娘”，赶忙接通。
“到家了？”
“嗯，刚进屋。”
“今天干了那么多活，累坏了吧？”
“不累，一点也不累。”
“看你今晚没怎么吃饭，是累了，还是不可口？”
“妈，我太胖了，故意少吃的！”
我一边回答着她的问题，一边脱掉鞋子，捶着我的老腰，用最舒服的姿势半躺半坐地倚在了沙发上。
“唉，都是我不好，岁数大了，干活也不利索了，你一来就闲不着，每次都挨累。”
“妈，你多想了，那些都是小活，不算事的，轻轻松松。” 说到这里，我的腰疼的不行，想换个姿势，一动身子不由自主的“哎哟”了一声。
“姑娘怎么了，腰疼了？”
“没有，没有，哪都没疼，你可别操心我了，你和老爸好好的就行了！”
“知道了，知道了，你也五十多岁的人了，也得注意了。”
“好的，好的！”
放下电话，我扶着我的老腰起身找来膏药，让老公帮我贴，老公絮絮切切地说，“又搬重东西了，这一天又没闲着，也不知道你眼里哪来的那么多活……”
“没事的，老毛病了，贴上舒服些。”贴完了腰，又把手指节也缠上了几条，看着缠满膏药的手指，我突然笑了，眼里却含满了泪。
回想小时候，我们都爱撒谎，可那时侯的撒谎，或许为了逃避一次骂、一顿揍，或许是为了在别人面前吹吹牛，也或许是为了偶尔的虚荣给自己撑撑面子，那个时候每次撒谎都脸红心跳，跟做贼似的，总觉得下一秒就要被当场戳穿。
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，撒谎这门技能就像我的腰间盘一样越来越突出了，而且撒的那叫一个行云流水，面不改色，每撒完一次谎都觉得自己那么伟大，都想给自己颁个奖。
话说回来，我撒谎的对象仅局限于老公和父母，尤其是对父母多一些，因为他们的世界越来越小，小到只能装下我自己，你的一点风吹草动，在他们那里就是十级台风；你跟他们说点生活或工作中不开心的事，他们就会整宿整宿睡不着地琢磨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，是不是在家里受气了；你跟他们闲聊着说想买点啥，嫌太贵了，不舍得的时候，他们就会掏出平时节俭下来的钱塞给你，嘴里念叨着，拿去花吧，我们也花不了。总之，生活中哪有那么多顺风顺水，但只要你跟他们说点日常生活中的琐事，他们不仅解决不了啥问题，还会给他们增添了焦虑。所以慢慢地我学会了和他们撒谎，在他们面前报喜不报忧，讲给他们生活工作中开心快乐的事，从不和老公吵架，老公爱干家务活，又涨工资了，钱也够花了，在他们那里也从不说自己身体哪有不适。这些谎言就像是个美颜滤镜把一地鸡毛，七零八碎的生活给抹得平平的，看着他们满脸的笑容，我的心里飘过了一朵幸福的云。
小时候，思想品德课教我们诚实是最大的美德，可人到中年才会明白，最大的美德是扛起你该扛起的责任，让那些牵挂你的人放心。我不是变得虚伪了，我只是把自己活成一道墙，墙的后面是父母，墙的旁边是伴侣，墙的前面是子女，这道墙不能喊疼，不能喊累，更不能轻易倒下，你要学会把所有的不易都换成一张云淡风轻的笑脸，然后转过身去，继续向前。
现在的我习惯于用“挺好的”来代替“累死了”，用“没啥事儿”来代替“快挺不住了”，用“放心吧”来代替“心里也没底”，这些谎言，此时已不是为了欺骗，也不是为了逃避，而是为了“守护”，是一个成年人采用的一种方式，来面对那些需要你慰籍的亲人，需要你肩扛万事时应该学会撒的最美的“谎”！
（史丽岩，调兵山人，小学教师，愿把生活的苦乐化作文字分享。）
一碗茶见情深
杜寒
快递盒刚撕开一道口，清雅的茶香就溜了出来。是龙井——不用看寄件人，我就笑了，准是老舅。
手机适时响起视频邀请。画面里，老舅戴着草帽站在一片茶园前，背景是青翠山坡：“刚寄的龙井收到了吧？前几天跟你舅妈一起现采现炒的，就想着给你尝尝鲜！”
我举着还没拆完的包裹朝他晃：“正闻着呢！您又在哪儿呢？”
“杭州梅家坞！”他镜头一转，满眼绿意扑面而来，“这儿的茶树喝山泉水长大的，泡出来有兰花香。不跟你说了，你舅妈催我去看炒茶了！”
挂断视频，我取出茶叶。玻璃杯里，蜷缩的叶芽遇水苏醒，缓缓舒展身姿。水汽氤氲间，那句诗自然而然浮上心头：“无由持一碗，寄与爱茶人。”
茶水还烫着，我的思绪却飘回了童年的老屋。
八岁那年初夏，我踮脚偷够奶奶茶叶罐的情景还历历在目。学着大人模样抓一小撮丢进碗里，倒上凉白开。茶叶浮在水面，怎么也泡不开滋味。
“傻丫头，”奶奶笑着拿过我的碗，“茶要热水才肯说话呀。”她重新沏了一搪瓷缸，递给我时试了试温度，“现在刚好，小心喝。”
后来我发现，每天放学时分，奶奶那壶茶总是特别淡。我冲进家门，她刚好倒出一杯温的，不苦不涩，带着若有似无的甜。
“奶奶，”有次我问，“这茶是不是专门给我留的？”
她正整理炕桌：“瞎说，是你赶得巧。”可当我捧起那杯温度刚好的茶，分明看见她眼角的笑意。
离家读大学前夜，奶奶往我行李箱侧袋塞了个铁盒。“到了学校，想家了就泡一杯。”她低头整理我的衣领，声音轻轻的。
铁盒里是家乡的炒青。在异乡的第一个冬天，我用保温杯泡茶的习惯，被篮球队的兄弟们发现了。
“你这杯子老飘香！”训练中场，队长凑过来，“能讨口喝不？”
我不好意思地递过去。他们轮流对着杯盖小口喝，喝完还仔细帮我添上热水。后来这成了我们不成文的约定——一杯淡茶在球场上传递，喝完了，陌生的城市似乎也亲切几分。
飘雪的周末，同寝的江南姑娘看着我泡茶：“这香气，像极了我们老家。”
“一起喝！”我分了她半杯。我们捧着温热玻璃杯，看雪花落在窗台。“这茶暖，”她轻声说，“像有人惦记着你。”
工作后认识了一位长辈，茶友成了忘年交。他的茶室总是暖意融融。
“小友来啦，”每次推门，他都笑呵呵地招呼，“今天得了泡凤凰单丛，咱们尝尝。”
红泥小炉上，水正咕嘟。他一边温壶一边说：“喝茶啊，急不得。”茶汤入杯，金黄油亮。我们常常从午后喝到日暮，聊书，聊画，聊生活里细碎的欢喜与烦恼。
如今偶尔与好友相约茶叙。有时在茶馆雅间，有时就在谁家阳台。简单的白瓷盖碗，一泡茶能喝上小半天。最后总是相视一笑：“走，吃烧烤去！”
茶香混着烟火气，便是生活最踏实的模样。
其实人生如茶，那些没说出口的惦念，那些“恰好”的温暖，都泡在这寻常滋味里。无需多言，不必追问，只须捧起一杯，递给身旁的人：“尝尝，这茶不错。”
愿我们往后岁月，总有茶可品，有人共饮。一碗寻常茶，几段暖时光，便是人间好时节。
（杜寒，媒体从业人。相信最好的故事，都在热气腾腾的生活里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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